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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人的經歷

這是一段真實的經歷。它來自一個人:他從小就有害羞膀胱綜合症(paruresis),並同意把它寫在這裏。以第三人稱寫,是因為本站以匿名發布,也因為接下來的是他的經歷,而不是本站的聲音。

一道正面看去的大門口,光從門口溢出,向前灑在地上。一個人站在門口,轉身正要走出去。

這只屬於他一個人。它不是指南,不是推薦,也不是任何其他人的計劃。另一個人的病史和身體是他自己的,只有醫護人員才能恰當地衡量。

他做得到的,和做不到的

他可以用公共洗手間。聽到這個病名就以為他從不出門的人,會對此感到意外。他需要的是一個門關得上的廁格。在門後面他沒有問題,大半輩子都是這樣。

他做不到的是在開放的地方小便。一排尿兜,遠處那一端站着一個人;一個房間,一米之外有陌生人在洗手;一條聽得見他的人龍——在這些情況下,甚麼都不會發生。不是慢,不是遲些才會,而是甚麼都沒有。他的身體把其他人的存在當成一道鎖上的門,再多的等待、再強的意志,從來沒有把這把鎖打開過。

四個空間畫在同一條地面線上:一個門關得上的廁格、一間有兩個人的開放式洗手間、一條在薄板後面等候的人龍,還有一架飛機敞開的艙門。

一個門上有門閂的廁格——四個空間裏,只有在這一間,他的身體聽他的話。

開放式洗手間,旁邊的洗手盆前站着一個陌生人。那個人完全沒有留意他,但這一點分別也沒有。

一條在薄板後面等候的人龍。他聽得見他們每一個人,這正好告訴他,他們聽得見他多少。

一架飛機敞開的艙門。機上沒有一個地方是別人聽不到的,而且落地之前走不了。

所以對他來說,整個病歸結為一個一年要問幾百次的問題:這裏有沒有門。

代價

代價大多由沒有發生過的事組成。

他記住了哪些建築物有可以鎖上的單人洗手間、哪些只有一排開放式的尿兜,然後圍繞着前者安排自己的行程。出門之前他會少喝水,卻從沒有把這叫作症狀,因為在他自己看來,那像是一種偏好。他推掉了需要長途跋涉的邀請,讓人以為他不喜歡出門。他提早離開聚會。他腦裏有一張別人看不見的城市地圖。

從外面看,這一切都不像病。看起來只是一個有點內向、對去哪裏吃飯有主見的男人。

情況變差了,然後是飛機

害羞膀胱綜合症不一定固定不變,他的也沒有停在原地。這些年來,行得通的地方愈來愈少,機上的洗手間更是完全從名單上消失了。

一架飛機,就是一道薄門、一條甚麼都聽得見的人龍,和一個你走不出去的機艙。他根本上不了飛機。短途不行,長途不行,試了幾個小時也不行。

就是這一個事實,劃定了他生活的半徑。四五個小時以內的地方去得到;再遠的,就得拆成幾段,每一站都要有一個真正的洗手間,否則就不去。他想去的旅程,被他用與真相無關的理由推掉了,因為真相需要一段他開不了口的對話。

甚麼改變了

最終改變了事情的,是有人在診所裏教他間歇性自我導尿(ISC)——教他的人,做的正是這份工作。

他的第一反應是這太小題大做了——一個聽起來很嚴重的答案,用來對付一件他一輩子歸入「尷尬」那一類的事。他誤解了的,是它的用途。從來沒有人把它形容為治癒,它對這一切底下的焦慮也毫無作用。它被提出來,是作為一條路,穿過那些他既避不開、也找不到藉口推掉的處境。

它解決了大部分問題。旅行是最清楚的例子:航班不再是決定一趟旅程可不可能的因素,可去之處的地圖也不再由洗手間來畫。他的泌尿科醫生選了適合他的做法;你的醫生會為你決定,也可能決定這整個做法對你並不合適。教學的內容這裏一字不提,因為它屬於診所,不屬於網頁。它也是一項有自身風險的醫療程序——首先是感染——這也是它要在診所裏學、而不是從網購平台撿來的原因之一;怎樣分辨真正的導尿管和危險的導尿管在本站另有一頁。

本站的讀者有女性也有男性,所以要說一句:害羞膀胱綜合症不屬於某一個性別,而應對它的實際做法也不是人人相同。女性的身體結構使這件事在實質上有所不同,她的選擇和她的對話都是她自己的。這是一個男人的經歷,僅此而已。

他想改變的那部分

這件事開始的時候他還是個孩子,而直到成年生活過了大半,他才第一次對人說出口。讓他沉默的不是那句話本身,而是他對回答的篤定:說那是緊張,說他應該放鬆,說人人都偶爾會有困難。

當他終於提出來的時候,第一次診症很短、完全有禮,得到的只有「放鬆」和「給點時間」,再沒有別的了。他回家時相信自己已經試過求醫這條路。這個信念令他失去的年月,比沉默令他失去的還要多。真正推動事情的,是再回去,然後去別處,並且帶着這個病的名稱、而不是一段描述,走進診症室。

他自己的遺憾不在於那些年的計劃安排,而在於他沒有早點問。他相信,如果他年輕時就提出來——在行得通的地方縮減之前,在飛機從名單上消失之前——他留下的問題會小得多,也許根本沒有。這一點他無從知道,現在其他人也無從知道。這正是重點所在。

這一頁為甚麼存在

他要求把它刊出,只有一個理由:讓某個比他年輕的人讀到,然後比他早幾十年去看醫生。

把它藏起來才是代價最大的部分。有其他人在場時小便不了,是一個有名稱、有文獻、有臨床醫生認識的醫學問題——目前對它實際所知的連同來源,都寫在本站。它比圍繞着它的沉默所暗示的常見得多。它沒有甚麼可恥,而當第一個答案太單薄時,去問第二位醫生怎麼看,也沒有甚麼不妥。

他隱瞞,是因為心裏設想了一批觀眾;而觀眾從來沒有出現。那些洗手間裏的陌生人沒有在看他;留意到他推掉長途旅程的人,也沒有多想一下。沒有人像你自己那樣注意你。這不是叫你放鬆的理由——放鬆正是別人叫他做的事,而它耗掉了他的年月。這是叫你說出口的理由。沒有多少人在乎,這並不是安慰。它說明的是:開口問,從來沒有甚麼可以失去。

如果先把說話準備好會有幫助,給醫生的一頁紙是一頁寫來交給醫生的紙,而求醫講的是怎樣開口。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有沒有任何一點適用於你,這一頁無法告訴你。那是一個能替你檢查的人才能回答的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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